2015年1月27日,耶魯大學數學系20歲學生王璐暢,躍過金門大橋的欄杆自殺身亡。海外中國留學生自殺現象再次成為人們關注的焦點。此前的中國留學生自殺事件中,“MIT才女”郭衡的自殺,也曾引起人們廣泛討論。這些年輕人的履歷優秀、輝煌,為什麼選擇不歸路,留給世人無盡的思考…

  孟書子是哥倫比亞發展心理學系的研究生,她結合自己留學美國幾年中所經歷的心理失落及自我探尋過程,撰寫了以下小文,也許能給眾多家長們以啟發。

聽聞麻省理工學院中國籍高材生郭衡自殺的消息時,我正在公車站無聊的翻著手機。曼哈頓的燈光已經開始照耀在這個全世界最神奇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這是紐約最平凡不過的一個夜晚。

這個令人惋惜的才女在變成所有人唏噓的談資前,是一個多麼令人驕傲的女生。這個蘭州出生的28歲中國女孩2001年移居美國,獲得電機工程學士學位後曾經在華爾街工作,2011年進入知名的麻省理工學院Sloan商學院就讀。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她明年就畢業了。她的遺書聲嘶力竭的向活著的人哭訴“除了中文,我覺得我沒有任何優勢”。

本科剛開始的時候,我也曾和她一樣,想要意氣風發的衝刺華爾街,夢想在全世界的金融中心叱吒風雲。麻省理工Sloan商學院的網站,到現在還再執著的給我的郵箱留言做廣告。大二結束的時候,我也曾和她一樣,筋疲力竭,覺得前路灰暗。她說:這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面對比自己優秀百倍的同學,她已經再沒有能立足的東西。

三四年前的我會再同意不過。可是她錯了,我曾經也錯了。也許這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但吃掉我們的不是這個世界,是我們自己。

  “寶貝你真聰明” —伴隨一生的魔咒

從小我最常聽到的一句話就是“這是個才女,聰明的很。” 如果說聰明二字在我的小學,甚至中學年華是良好的祝愿,到了高中畢業直到我出國,它搖身一變,變成了甩都甩不掉的魔咒。當今的發展心理學在談及教育小孩的時候,也非常忌諱這兩個字。

全中國的家長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成績斐然,可是這個目標阻塞了家長們的視野,也給孩子的內心施加了無謂的心理壓力。我的媽媽是一個很智慧的女人,但是她良好的心願也會達成適得其反的效果。

小的時候,媽媽為了讓我自信一些,她告訴我我是個聰明的孩子。她熱切的眼神20年來從來沒有變過。小時候媽媽借助釣魚游戲教我認字,看到我迷戀《還珠格格》就鼓勵我讀清朝歷史。後來我迷上了英國魔幻小說《哈利波特》,她就走遍當時並不發達的本地書店,最後在首都淘來最新版的書。在大陸還沒有譯本的時候,我已經擁有了台灣版的第一本《哈利波特》。我對《哈利波特》的迷戀讓我發現了翻譯中生硬的中文,媽媽鼓勵我去唸英文版本。(細細想來,也許那是我出國唸書的第一個預示。)

“聰明”這兩個字在小學的時候讓我自信無比,我堅信我可以做到別人做不到的事。成功的早教的確讓我在小學的時候游刃有餘。初中一年級我搬到了大連。第一次期中考試我只考了年級188名。我頓時就哭成了淚人。後面的幾次考試,上了發條的我一口氣沖到了年級19名。幸福隨著我再一次搬家又一次煙消雲散。我考進了北京四中,然後我就又墊底了。好在四中很人性化,從來沒有公開朗讀過我那慘淡的排名,都是發給我一張一張的小紙條。我又開始咬牙奮戰,到了第二年,我又排在了年級前20。

但是這個故事,其實很悲傷。它並不是對奮鬥的謳歌。從一開始,我的所有動力都來源於,我很聰明,我應該比別人厲害才對。但是這個邏輯,一定會在強手如雲的世界裡漏洞百出。美國,就是我的第一個滑鐵盧。

  比不過別人就是世界末日?

如果說在中國萬千高考大軍過獨木橋的時候,我都一直是個站在聰明者隊伍裡的幸運兒,那麼來美國唸書的最初兩年,我又幸運的倒下了。杜克大學是全美第八名的學校,原始森林環繞著哥特式教堂建築。那本來應該是一個青春女孩的天堂。然而,跟原來書本不一樣的語言,金發碧眼活力四射的美國同學,和各個國內高中的尖子生,組成了我的煉獄。思想因為語言的不熟練憋在肚子裡倒不出來,文化差異大,學不過別人,連玩也玩不過。慢慢的我的心理壓力讓我開始懷疑出國的決定是否真的正確。

這是我們的教育系統帶給我們的印記。從教育的開端就被注入了競爭的思想,在激烈的一輪輪競爭中,我們對自己的定義也變成了一個數字。在教育的過程中,我們也慢慢的失去了定義自己的機會。孩童對於聰明的理解,和對天才的理解差不多。“聰明的人總是不費吹灰之力便​​能解決任何難題,天才是不用付出太多努力的。天才一旦用功便會有超出常人的飛速進步。”

如果說在當今中國教育的道路上,被排名,被捲入競爭是不可避免的話,那麼我們家長能做的便是引導孩子,讓孩子具有正確的歸因能力:歸因於事而不是歸因於人。告訴他/她做事要堅持,做人要負責​​任,告訴他/她除了自己沒有人能夠定義他/她。別人的誇讚和批評,到底是對事還是對人,這差別對於孩子的心理建設極為重要。

90年代斯坦福大學著名心理學家C. Dweck的研究表明:從小被誇獎聰明的孩子,在成長過程中會表現出強烈的與他人競爭的意識。同時,他們也更容易在面對困難的時候不接受任何挑戰。原因是孩子們因害怕失敗了,別人會懷疑自己不聰明。選擇不嘗試可以給自己留一條退路。而從小接受“對事不對人”誇獎的孩子,會對自己的進步更感興趣。同時也更容易挑戰自己。這些孩子承受能力更強,情緒也不會輕易受到影響。

誇孩子聰明,就是在告訴孩子他/她的本人特質。每當孩子做好了一件事,“聰明”這種誇獎讓孩子自動將結果歸因於自己本人的天生特質,而不是他/她對於這一件事的理解,努力程度,和堅持程度,即所謂“對人不對事“。而當我們對孩子說”你真棒,這件事做的真好。” 的時候,孩子理解到的是大人對這件事的讚揚。

給孩子貼上“聰明,遲緩”等標籤會讓孩子漸漸的將事情的成敗都歸因於自身先天的特質,而不是他/她後天的努力和一件事本身的特性。當“聰明”的孩子再不能比過別人的時候,孩子的心裡會立刻將結果歸因於自己本身的原因。“比不過別人,我就不再聰明了。如果我不聰明了,那我是誰呢?”

才女郭衡把失敗的原因都歸因於自己不夠優秀,最終被自己打倒了。而很幸運的,我看到了Dweck教授的演講,遇到了一個欣賞我的心理系教授,還有一個有效溝通的老媽。我從泥潭里爬了出來。

了解自己,才能了解世界

2012年對於我來說是人生的低谷,也是思維的高地。充滿了挫敗感的學習生涯,混亂不堪的人生規劃,加之浮誇冷漠的社交圈,激發了我的求生本能。我開始思索自己,尋找問題的根源。當時還是經濟專業的我,一口氣選修了兩三門心理課。不好意思去看心理醫生,就只好挽上袖子自己來了。

只有當一個人真正開始尋找自己的時候,她才能夠清楚的看到自己的價值。漸漸的定義自己這件事成為了我的生活主旋律。去掉了所有的光環和附加價值,我是誰?

不要小看這件事,尋找自己很困難。一個人要很了解自己,了解自己的優勢劣勢,了解自己深層次的慾望,了解自己的心結和恐懼才能真的做到給自己一個正確的定義和目標。那些看起來很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的人,可能並不真的了解。可是漫漫高考路剝奪了孩子探索內心的機會。大部分家長也從未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不了解自己,給很多人造成了一生的迷茫與困惑。因先天性身體殘疾而一直生活在兄弟姐妹陰影​​下的精神分析心理學家Adler寫出了《自卑與超越》,出生於混亂家庭具有多重民族血統的發展心理學家Erikson建立了“心理身份”這一學說。

一心嚮往通過哲學找到自己的精神分析心理學家榮格最終創立了哲學意味濃厚的多重人格身份心理學說。很多偉人窮其一生都在定義自己。他們在尋找自己的路上,創造了偉大的作品,而成功只是附加價值。而更多的人因為沒有了解自己隱晦的情感需求,最後鬱鬱而終。比如患有遺棄情節的二戰時期英國首相丘吉爾,比如不理解自己分離性人格障礙的《變形記》作者卡夫卡。不了解自己的人用自己的成就來定義自己,當成就不再有意義,自我也就不復存在了。一個沒有了自我的人,人生迷茫而灰暗。

尋找自己的這個命題,偉人尚且躲不過,更何況青春年少的孩子們。作為家長,首當其衝的不是教會孩子如何學習,而是引導孩子如何認識自己。

尋找自己並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事,尤其孩子們上了學,大部分時間都用來學習。家長可以做到的,就是不要剝奪孩子思索自我的權利。了解自己,通常在課本里是沒有答案的。抽時間陪孩子坐下來,聽聽他/她是怎麼想自己的,他/她喜歡什麼,又恐懼什麼。

這類對話日積月累會變成一筆寶貴的財富。甚至大學選什麼專業,畢業了做什麼工作這些問題,都將迎刃而解。同時,要讓孩子充分的經歷這個世界。很多時候光讀課本是不會了解自己的。鼓勵孩子閱讀,允許孩子多交朋友,甚至鼓勵孩子談一場戀愛,都將給他/她寶貴的了解自己的機會。

那一年,我每天思考自己的喜惡。我發現自己喜歡自由,不喜歡被規矩綁手綁腳。我發現自己觀察力很強,但是獨立能力很差。我發現自己喜歡深入交流的友誼勝過呼朋引伴的姐妹淘。我發現自己害怕孤單,卻更害怕吵鬧。我發現自己喜歡帥氣但沉默的男生,討厭放棄自我的女生。更深入一些,我發現我愛跟別人比較的弱點最終讓我陷入瓶頸,我發現我脆弱的體質和過重的防範機制使得我根本不適合事務繁重、人脈勝過業務的金融業。

我敏銳的感受力和細緻入微的觀察力,促使我選擇了心理學作為自己的專業。也是因為選擇了適合自己的專業,我開心極了。同時我放棄了無時無刻的橫向比較,開始為自己設立短期目標。看著自己一點一點的進步與超越,我既充實,又幸福。

你的孩子了解自己嗎?家長們可以問問自己的孩子。她/他最深層的恐懼除了蜘蛛是不是還有失去自我,他/她最擅長的事情是不是除了做數學題還有開導朋友?

不是結尾的結尾

  多年與母親的交流讓我尋找自己的時間沒有很長。但是郭衡卻遠沒有我幸運。一個人的痛楚和無助達到了什麼程度,求死慾望才會大於求生本能。她曾經釋放出多少隱晦的求助信號,我無從得知。一個智力超群,努力異常的女生,折隕在美國這片本來自由的土地上。我理解她的痛苦,也嘆息她的不幸。

大學畢業之後,我帶著對心理學的熱忱,考入了哥倫比亞大學心理系的研究生,而這一切,真的是源於那張自我勾勒的人生圖畫。入了秋的紐約,熱鬧也冷清。在每一個不一樣的夜晚,我總是想著,如果我最終沒有定義自己,那我又會是誰呢?

 

資料來源: baobao.sohu.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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